虚舟夜渡 · 无眠之国
一、引言
中国有 120 座资源型城市，其中 69 座被列为"资源枯竭型城市"。这些城市因资源而兴，也因资源而衰——"资源诅咒"是经济学界一个反复被验证的现象：资源越丰富，经济反而越脆弱。
本文以三座典型城市为样本，试图回答三个问题：
- 克拉玛依（石油）：在资源型城市中，它代表的是"希望"还是"重复的路径"？
- 阜新（煤炭）：资源枯竭后，农业为什么成为"基本盘"？
- 鹤岗（煤炭）：为什么有些城市会"坠落"？
三座城市的对比，不只是"油 vs 煤"，更是资源依赖型城市与农业支撑型城市的对比，是有本科高校与无本科高校的对比，是转型成功与转型失败的对比。
二、理论基础：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四个分析框架
2.1 资源诅咒（Resource Curse）
资源诅咒理论最早由 Auty（1993）和 Sachs & Warner（2001）系统提出：资源丰裕的国家/地区，反而经济增长更慢、制度更弱。中国的研究进一步发现了"体制转型因素"——胡之光和陈甬军（2018）在《中国"资源诅咒"现象中的体制转型因素研究》中指出，中国的资源诅咒不仅是经济现象，更是制度现象：资源依赖导致地方治理结构扭曲，抑制了制度创新。
本文应用：克拉玛依第一产业仅占 GDP 1.6%（2024 年），几乎完全依赖石油，是"资源诅咒"的典型样本。
2.2 生命周期理论
资源型城市遵循"发现—开发—繁荣—衰退—转型"的生命周期。苗长虹等（2018）在《中国资源型城市经济演化特征与影响因素》中提出"路径依赖—脆弱性—路径创造"三要素框架： - 路径依赖：资源型城市一旦形成单一产业结构，就很难摆脱 - 脆弱性：产业结构单一导致经济对价格波动极度敏感 - 路径创造：成功转型的城市，往往是在衰退前就布局了接续产业
本文应用：克拉玛依目前处于"繁荣期"（石油仍在开采），但已经开始布局新能源、数字经济——这是"路径创造"的早期阶段。鹤岗则已经过了"衰退期"，错过了窗口。
2.3 转型动力机制
熊志建等（2024）在《我国资源型城市转型研究与思考——以山西省大同市为例》中提出"理论—动力—周期—产业"四维分析框架： - 理论：资源诅咒、路径依赖 - 动力：政府推动、市场拉动、社会需求 - 周期：资源生命周期阶段 - 产业：接续产业选择
本文应用：用这个框架分析三座城市的转型动力差异。
2.4 DPSIR 模型
欧洲环境署（1993）提出的驱动力—压力—状态—影响—响应模型，被广泛应用于资源型城市可持续发展评估。中国的研究（如吕永龙等）用 DPSIR 模型构建了资源型城市可持续发展综合评估指标体系。
本文应用：用 DPSIR 框架分析三座城市的可持续发展能力。
三、三座城市的量化对比
3.1 基本数据
| 指标 | 克拉玛依 | 阜新 | 鹤岗 | 数据来源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资源类型 | 石油 | 煤炭 | 煤炭 | — |
| GDP（2024） | 1310 亿元 | 602 亿元 | 376 亿元 | 各地统计局 |
| 常住人口 | 49.6 万 | 154.1 万 | 83.4 万 | 2024 统计公报 |
| 面积 | 7,333 km² | ~10,355 km² | ~14,746 km² | 官方数据 |
| 第一产业占比 | 1.6% | 21.6% | 25.3% | 2024 统计公报 |
| 第二产业占比 | ~70% | ~26% | 22.3% | 2024 统计公报 |
| 第三产业占比 | ~28% | ~52% | 52.4% | 2024 统计公报 |
| 本科院校 | 1 所（石油大学校区） | 1 所（辽宁工程技术大学） | 0 所 | 教育部/官网 |
| 三甲医院 | 2 所 | 3 所 | 1 所 | 卫健委名单 |
| 高校在校生 | ~26,000 人 | ~40,000 人 | ~8,000 人（专科） | 各校官网 |
3.2 关键对比
对比 1：农业基本盘
- 克拉玛依：第一产业 21.1 亿元，占 GDP 1.6%。戈壁上的农业，体量极小
- 阜新：第一产业 130.2 亿元，占 GDP 21.6%。阜新县耕地 478 万亩，人均 7.4 亩（辽宁第一）
- 鹤岗：第一产业 95.3 亿元，占 GDP 25.3%。农业是"后路"
启示：农业占比高的城市（阜新、鹤岗），在资源枯竭后还有"退路"。克拉玛依几乎没有农业，风险最大。
对比 2：教育
- 克拉玛依：中国石油大学（北京）克拉玛依校区，在校生约 11,000 人（2025 年），专任教师 476 人，7 个学院，24 个本科专业，15 个硕士点。没有独立博士点
- 阜新：辽宁工程技术大学（阜新校区），有 8 个博士点 + 1 个博士专业学位，20 个硕士点 + 10 个专业学位，5 个博士后流动站，3 个 ESI 前 1% 学科
- 鹤岗：只有 1 所专科（鹤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），没有本科院校
启示：有本科高校的城市（克拉玛依、阜新），人才留存能力强。没有本科的城市（鹤岗），人才外流严重。但学术层次上，阜新（有博士点）> 克拉玛依（无独立博士点）> 鹤岗（无本科）。
对比 3：医疗
- 克拉玛依：2 所三甲（市中心医院 + 中西医结合医院），4 个国家临床重点专科
- 阜新：3 所三甲（市中心医院、蒙医医院、矿区医院）
- 鹤岗：1 所三甲（矿业集团总医院）
启示：阜新三甲医院最多（3 所），但克拉玛依的市中心医院是国家区域医疗中心。鹤岗只有 1 所，医疗资源最弱。
对比 4：面积
- 克拉玛依：7,333 km²
- 阜新：~10,355 km²
- 鹤岗：~14,746 km²
启示：鹤岗面积最大，但人口最少（83.4 万），人均面积最大——人口密度低，经济总量小。
四、发展路径分类
4.1 路径一：资源依赖型（未转型）——鹤岗模式
特征： - 资源枯竭后没有接续产业 - 第二产业暴跌（鹤岗 2024 年下降 21.7%） - 靠农业和低端服务业维持 - 人才外流严重 - 经济持续萎缩
代表：鹤岗、伊春、辽源
数据： - 鹤岗 GDP 从 2015 年的 570 亿元下降到 2024 年的 376 亿元（降幅 34%） - 人口从 2015 年的 120 万下降到 2024 年的 83.4 万（降幅 30%） - 第二产业占比从 35% 下降到 22.3%
启示：资源枯竭后，如果找不到接续产业，城市就会进入"坠落轨道"。
4.2 路径二：缓慢转型型（进行中）——阜新模式
特征： - 有农业基本盘（第一产业占 21.6%） - 有本科高校（辽宁工程技术大学） - 有医疗资源（3 所三甲） - 转型缓慢但稳定 - 人口流失速度较慢
代表：阜新、焦作（早期）
数据： - 阜新 GDP 2024 年 602 亿元，基本稳定 - 人口 154.1 万，流失速度比鹤岗慢 - 第一产业增幅辽宁第一（2024 年）
启示：农业是"基本盘"，教育是"竞争力"，医疗是"民生底线"——三者缺一不可。
4.3 路径三：成功转型型——大庆/焦作模式
特征： - 在资源枯竭前就布局了接续产业 - 经济多元化（新能源、制造业、旅游） - 人口稳定或增长 - 找到了新的增长引擎
代表：大庆、焦作、克拉玛依（目标）
数据： - 大庆 GDP 2024 年 2816 亿元（东北地级市第一），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年均增长 43% - 焦作 2024 年规上工业营收 2509 亿元，全国资源枯竭城市转型绩效第三 - 克拉玛依 2024 年 GDP 1310 亿元，数字经济年均增长 43%，旅游业花费 141 亿元（增长 27.5%）
启示：成功转型的关键是"提前布局"——在资源还在的时候，就开始培育接续产业。
五、克拉玛依的定位：希望还是重复？
5.1 克拉玛依的优势
- 石油储量仍在：克拉玛依油田已开采 70 年，但仍有较大储量
- 新能源布局：2024 年新能源重大项目接连实施
- 数字经济：核心产业年均增长 43%
- 旅游业：2024 年花费 141 亿元（增长 27.5%）
- 教育：中国石油大学（北京）克拉玛依校区
5.2 克拉玛依的风险
- 农业几乎为零：第一产业仅占 GDP 1.6%，没有"基本盘"
- 产业结构单一：第二产业占 70%，高度依赖石油
- 人口少：常住人口仅 49.6 万，经济总量受限
- 地理位置：西北边陲，远离东部市场
5.3 克拉玛依 vs 大庆
| 指标 | 克拉玛依 | 大庆 |
|---|---|---|
| GDP（2024） | 1310 亿元 | 2816 亿元 |
| 第一产业占比 | 1.6% | ~5% |
| 第二产业占比 | ~70% | ~40% |
| 第三产业占比 | ~28% | ~55% |
| 人口 | 49.6 万 | ~280 万 |
| 本科院校 | 1 所（校区） | 2 所 |
| 数字经济 | 年均增长 43% | 年均增长 43% |
关键差异：大庆第三产业占 55%，克拉玛依只占 28%。大庆的经济结构更均衡，克拉玛依更依赖第二产业。
5.4 结论
克拉玛依目前走的是"大庆路径"，但有两个关键差异： 1. 农业基本盘缺失（大庆有农业，克拉玛依几乎没有） 2. 第三产业占比偏低（大庆 55%，克拉玛依 28%）
如果转型成功，克拉玛依可以成为"下一个大庆"；如果失败，就会变成"下一个鹤岗"。
核心问题：克拉玛依的转型窗口期还有多久？
- 石油储量：仍有较大储量，但开采难度在增加
- 新能源：2024 年重大项目接连实施，但尚未形成规模
- 数字经济：年均增长 43%，但体量还小
- 旅游业：增长 27.5%，但受季节和地理位置限制
判断：克拉玛依的转型窗口期大约在 10-15 年。如果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产业多元化，就能避免"鹤岗化"；如果错过，就会进入"坠落轨道"。
六、对资源型城市的启示
6.1 农业是"基本盘"
- 阜新（21.6%）、鹤岗（25.3%）——农业占比高的城市，转型后还有"后路"
- 克拉玛依（1.6%）——农业几乎为零，完全依赖石油，风险最大
建议：资源型城市在转型过程中，必须保住农业基本盘。农业不仅提供食物，还提供就业和收入。
6.2 教育是"竞争力"
- 有本科的城市：阜新、焦作、大庆、克拉玛依——人才留存能力强
- 无本科的城市：鹤岗、伊春、辽源——人才外流严重
建议：资源型城市必须引进或建设本科高校。没有高校的城市，留不住年轻人。
6.3 医疗是"民生底线"
- 三甲医院数量：阜新（3 所）> 克拉玛依（2 所）> 鹤岗（1 所）
- 医疗资源丰富的城市，人口流失速度较慢
建议：资源型城市必须建设三甲医院，否则连本地居民都会流失。
6.4 转型窗口期
- 焦作、大庆——在资源枯竭前就开始布局接续产业
- 鹤岗——资源枯竭后才开始转型，已经错过了窗口期
建议：资源型城市必须在"繁荣期"就开始转型，不能等到"衰退期"才行动。
6.5 政策效果
张文忠和余建辉（2023）在《中国资源型城市转型发展的政策演变与效果分析》中发现： - 《全国资源型城市可持续发展规划（2013—2020 年）》对城市韧性有显著促进作用 - 但存在"政策滞后性"——政策效果在 3-5 年后才显现 - 不同类型资源型城市的政策效果差异明显——衰退型城市改善效果最大
建议：政策不能"一刀切"，必须针对不同类型的资源型城市制定差异化方案。
七、结论
资源型城市的转型，没有标准答案。但有三条底线：
- 保住农业：农业是"基本盘"，不能丢
- 建设高校：教育是"竞争力"，不能缺
- 发展医疗：医疗是"民生底线"，不能弱
克拉玛依目前走的是"大庆路径"，但农业基本盘缺失是最大的风险。如果转型成功，就是下一个大庆；如果失败，就是下一个鹤岗。
窗口期只有 10-15 年。错过，就没有下一次了。
参考文献
- 熊志建, 赵红, 刘秀丽. 我国资源型城市转型研究与思考——以山西省大同市为例[J]. 中国科学院院刊, 2024, 39(12).
- 王珏. 中国资源型城市绿色转型的动力源泉及其驱动因素[J]. 经济地理, 2024, 44(4): 75-83.
- 苗长虹, 胡志强, 耿凤娟, 苗健铭. 中国资源型城市经济演化特征与影响因素——路径依赖、脆弱性和路径创造的作用[J]. 地理研究, 2018, 37(7): 1268-1281.
- 张文忠, 余建辉. 中国资源型城市转型发展的政策演变与效果分析[J]. 自然资源学报, 2023, 38(1): 22-38.
- 杨贺, 薛东前, 宋永永. 中国资源型城市的收缩与转型关系研究[J]. 资源科学, 2025, 47(6): 1248-1262.
- 余建辉, 李佳洺, 张文忠. 中国资源型城市识别与综合类型划分[J]. 地理学报, 2018, 73(8): 1394-1408.
- 胡之光, 陈甬军. 中国"资源诅咒"现象中的体制转型因素研究[J]. 管理科学学报, 2018.
- 李江龙, 徐斌. "诅咒"还是"福音"：资源丰裕程度如何影响中国绿色经济增长?[J]. 经济研究, 2019.
- Auty, R.M.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in Mining Economies[J]. World Development, 1993, 21(9): 1445-1459.
- Sachs, J.D., Warner, A.M. The Curse of Natural Resources[J]. European Economic Review, 2001, 45(4-6): 827-838.
- Lu, S. How can the "resource curse" be broken? Transition factor flows, the urban life cycle and value chain upgrading[J]. 2025.
- 张宏军. 基于可持续发展能力评价的资源性城市产业转型研究——以克拉玛依市为例[J]. 干旱区地理, 2025.
- 国务院. 全国资源型城市可持续发展规划（2013—2020 年）[Z]. 2013.
- 国家发改委. 资源枯竭型城市的 20 年"变形计"[N]. 2024.
- 克拉玛依市统计局. 克拉玛依市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[R]. 2025.
- 阜新市统计局. 阜新市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[R]. 2025.
- 鹤岗市统计局. 鹤岗市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[R]. 2025.
- 大庆市统计局. 大庆市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[R]. 2025.
- 焦作市统计局. 焦作市 2024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[R]. 2025.
- 教育部. 中国石油大学（北京）克拉玛依校区简介[Z]. 2025.
- 辽宁工程技术大学. 学校简介[Z]. 2025.
- 国家卫健委. 三级甲等医院名单[Z]. 2025.
本文数据截至 2024 年，部分 2025 年数据来自各校官网和统计公报。